6月2日，海拔4100米的四川省甘孜县下雄乡，一年一度的教育表彰大会在乡政府大院如期举行。与别处表彰种养能手、致富大户不同，这里最风光的主角，是胸前挂着哈达的大学生家长。一户培养出两名大学生，就能领到500元奖金。钱不算多，但那份全村人瞩目的荣誉感，比什么都金贵。
“以前村里人凑在一起，比的是谁家牦牛多、虫草挖得好；现在坐下来聊，开口就是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读的什么专业。”村民们笑着说，这股比学赶超的新风气，正在这片世代放牧的草原上，改写着无数家庭的命运。
村干部走村入户宣传教育帮扶与控辍保学政策
下雄乡是甘孜县典型的纯牧业乡，距离县城20多公里，群山环抱，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全乡569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放牛、挖虫草为生。曾几何时，“读书无用、放牧养家”的观念在这里根深蒂固，让孩子放下牧鞭走进学堂，曾是乡干部们最头疼的事。
改变，始于一个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洛戈一村的泽郎它西，硬是把5个孩子中的4个培养成了大学生。大儿子和二儿子毕业于四川民族学院，三儿子硕士研究生毕业后扎根基层，大女儿更是考上了山东大学。如今，这家人早已从牧区搬迁到县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文化是用钱买不来的宝贝。”泽郎它西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我们牧民的孩子，就该像雄鹰一样有志向，只要好好读书，就一定能飞出大山，闯出一片天地。”
亲眼看着身边人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端稳了“饭碗”、见了大世面，牧民们的思想疙瘩终于解开了。从“不愿送孩子读书”到“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从“读书不如放牛”到“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观念的闸门一旦打开，崇文重教的新风便在草原上迅速蔓延开来。
村干部走村入户宣传教育帮扶与控辍保学政策
思想通了，但现实的困难依然横亘在眼前。俄措村54岁的一株康珠，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全家仅靠放牛、挖虫草维持生计。两个孩子成绩都很优异，但她曾一度动了让孩子辍学的念头。“那时候真的太难了，房子漏雨，学费也凑不齐，想着不如让孩子回来帮着放牛。”
就在一株康珠一筹莫展的时候，乡干部们找上了门。他们一次次上门做思想工作，讲教育政策，想解决办法：帮她申请了公益性岗位，在乡里做厨师、参与河道治理和绿化工作，每月能多挣500元；又向县工会申请了助学金，每个孩子每年1000元；还协调解决了住房问题，让一家人住进了安全温暖的新房。
“没有乡干部们的帮忙，我的两个孩子肯定读不了大学。”如今，看着两个孩子都在大学校园里读书，一株康珠的脸上满是欣慰。
这样的“笨功夫”，下雄乡的干部们天天都在做。“我们始终紧盯‘义务教育一个都不能少’的目标，对转场搬迁、家庭困难、有厌学倾向的学生，实行‘一户一策、一生一专班’的动态帮扶。”下雄乡党委书记松确多吉介绍，乡干部每周至少两次入户走访，为每个学生建立“一人一档”。虫草采挖期家里缺劳力，干部们就上门帮忙；有孩子不想读书，老师和干部就轮流谈心开导，绝不让一个孩子因贫失学、因困辍学。
重视教育，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下雄乡探索建立了从入学到就业的全链条保障体系。乡里每年拿出专项资金，表彰优秀学子和重教家庭；帮扶单位四川中烟投入10万元设立“曙光添翼”教育基金，对考上大专的学生资助3000元，考上本科的资助5000元，截至目前已资助12名学生，发放助学金4.4万元。更让牧民们安心的是，乡政府还积极协调企业和乡村岗位，为返乡大学生提供就业机会，仅乡一级就有7名大学生在本地工作。
教育的意义，不仅是让孩子走出大山，更是让他们有能力回来建设家乡。泽郎它西的二儿子更仁加，大学毕业后原本在央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父亲的一句话，让他毅然选择了回乡。“父亲总跟我说，我们这里有这么好的民族文化资源，你学了本事，应该回来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
2021年底，更仁加辞去央企工作回到甘孜县，先后创办了卡瓦落日民族饰品店和卡瓦落日雪域绿色糌粑厂。仅定制藏装一项，就带动了10多名当地妇女就业。创业成功后，他始终不忘回馈社会：青海玉树地震，他捐赠12000斤糌粑；泸定地震，他捐款12000元；西藏定日地震，他又委托乡政府捐赠10000元。他还连续5年为当地高考生、老师、交警和医务工作者免费提供饮用水和学习用品，为多所小学捐赠御寒衣物和学习用具。
牧区孩子在学校上课
如今，越来越多像更仁加这样的大学生选择学成归来。他们有的进入村干部队伍，带领乡亲们谋发展；有的成为科技专干，推广科学养殖技术；有的做起了电商，把高原的虫草、牦牛肉、糌粑卖到了全国各地。知识，正在从过去的“单向输出”变成如今的“双向循环”，为乡村振兴注入着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
截至目前，下雄乡已累计走出135名大学生，平均每5户就有一名大学生，其中一户人家培养出了4个大学生，全乡村干部中大专及以上学历的有6人。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不是凭空而来的奇迹，它是乡干部们走破鞋底、磨破嘴皮干出来的，是一个个家庭省吃俭用、咬牙坚持供出来的，更是一个个孩子点灯熬油、刻苦读书拼出来的。
高原乡村的振兴，不能只靠外部的输血式帮扶，更要靠教育培育内生的造血能力。当知识的种子在海拔4100米的高原生根发芽，长出的不仅是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更是乡村未来的希望。当越来越多的“下雄乡”涌现，乡村振兴的美好图景，必将在每一座大山深处，绽放出最扎实、最持久的光芒。
（文 / 图 邹婷 赖红 李佳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