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1次列车上，机器人“小铁”与旅客互动。中国铁路哈尔滨集团有限公司供图
在祖国北方的黑龙江和内蒙古呼伦贝尔，大兴安岭茫茫林海间仍有一列列绿皮火车，以不足40公里的平均时速，不急不缓地穿行于密林雪原、山林沟壑之间，串联起偏远村镇与城市。
它们是群众出行的“便民车”、山货出山的“直通车”、乡村旅游的“观光车”，更是承载乡村振兴希望的“幸福车”，被当地乡亲们亲切唤作“小慢慢”“民生班车”“流动的家”。数十年来票价始终未涨，最低区间仅需5至6元，在最低可达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极寒天气里，成为连接偏远村落、守护民生底线、助力乡村振兴的温情动脉。
中国铁路哈尔滨局集团有限公司的这些公益性慢火车，每一趟都承载着数十年的岁月坚守与群众期盼，在千里铁道线上，以持续的服务创新，书写着民生答卷，助力着地方经济发展。
沿线居民的“公交车”与“快递站”
4月12日，内蒙古呼伦贝尔牙克石市图里河镇西尼气村的站点，4181次列车缓缓停靠。72岁的李宝柱脚步蹒跚，走到列车旁，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药袋，仰着头问：“叶车长，再麻烦您帮我给山下的老王捎袋药，他腿脚不便，下山买药实在太不容易了。”
列车长叶龙连忙俯身，稳稳搀住李大爷的胳膊，接过药袋轻声应下：“您放心，这药我亲自交给老王，绝不耽误他用药。”这样的托付，在慢火车上每天都在上演。
4181/4184次列车往返于呼伦贝尔海拉尔区与呼伦贝尔根河市满归镇之间，全程523公里，平均时速不足40公里，却停靠26个车站，其中7个为无站台乘降所，李大爷所在的西尼气乘降所便是其中之一。
由于要穿越有“中国冷极”之称的根河地区，冬季温度最低可达零下三四十摄氏度。自开行以来，它已陪伴沿线群众46年，被大家亲切称为“冷极慢火车”。沿途遍布林区、牧区，这趟站站停的“小慢慢”，早已成为沿线居民不可或缺的“公交车”。
“大雪封山时，公路走不了，就剩这趟火车能通行。当地群众上学、看病、采购生活物资，全指望它。”叶龙在这条线路上已经工作了12年，沿线每个乘降所的位置、许多老乘客的生活需求，他都熟记于心。为方便偏远住户出行，列车甚至会在无站台的草甸边设置临时乘降所，每到这时，叶龙和乘务员都会提前下车，搀扶老人、孩子安全上下车。
林区、牧区交通不便，快递难以送达，这趟慢火车便成了当地百姓的移动“快递站”。叶龙特意自制了写有“代捎物品、接送求助”的木牌，插在各个乘降所。每当列车停靠，群众若有需要捎带的物品，只需放在木牌旁，写清接收人和相关信息，乘务组就会捎走。“我们会把捎带的物品放到后续途经乘降所的木牌处，等待居民前来领取，久而久之，这趟车就成了当地群众心中可靠的‘免费驿站’和‘移动信箱’。”叶龙说。
林区孩子的“通学校车”与“移动课堂”
同样驰骋在大兴安岭林区的，还有海拉尔开往呼伦贝尔额尔古纳市莫尔道嘎镇的4170/4169次列车。这趟公益慢火车自1975年开行以来，已运行超50年，全程441公里，最低票价仅6元。莫尔道嘎森林茂密，由于沿途人烟稀少、村落分散，这趟车也成为林区孩子们往返学校的“通学校车”。
针对林区学生的通学需求，列车上专门配备了“学生旅客移动书箱”、茶桌插板和供孩子们写作业的“小课桌”，备有新华字典、铅笔、橡皮等学习用品。“我们还精心布置了‘智慧书屋’阅览车厢，乘务人员在值乘间隙，会主动为学生们答疑解惑，让列车成为孩子们的‘移动课堂’。”4170/4169次列车列车长韩丹说。
几十年来，这些慢火车的车体与服务，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乘客王德顺回忆道：“最开始，这些列车都是烧煤的绿皮车，四处漏风，夏天靠风扇降温，冬天全靠锅炉取暖，坐一趟车浑身都是煤烟味。”如今，车体已从燃煤列车升级为空调列车，尽管窗外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车厢内温度稳定保持在20摄氏度左右。
从基础服务到精准帮扶，慢火车上的温情从未缺席。各乘务班组精心打造“暖心服务站”，配备热水袋、暖贴、充电宝等便民物品，还为行动不便的旅客准备了可移动坐便椅，专门设置了爱心哺乳室，全方位保障旅客出行需求。“既然大家称我们是‘民生班车’，那我们就必须把民生服务放在首位。”海连车队总支书记刘宝春说。
更令人惊喜的是，今年春运期间，海拉尔至满归的4181/4184次这趟老旧慢火车迎来了“新伙伴”——机器人乘务员“小铁”。这个背着黄背篓、会说一口地道东北方言的智能机器人，既能精准应答旅客的各类提问，还能主动送水、递零食、播报到站信息。人机协同的服务模式，让这趟民生慢火车既保留了烟火气，又增添了满满的科技感。“以前光送水就要跑遍整个车厢，耗时又费力，现在有了‘小铁’帮忙，我们能有更多时间照顾老人和孩子，服务也更精准了。”叶龙说。
更贴心的是数字化与人性化相结合的服务举措。列车专门建立了“服务管家”微信群，不仅能协助旅客购票，还能为乘车的病患提前联系救护车、协调变更出行线路等，让慢火车的温情延伸到旅途之外。
当地群众的“流动集市”与“流动医馆”
“打冰尜，欻嘎拉哈，成串的辣椒在墙上挂……”今年春节期间，黑龙江齐齐哈尔开往内蒙古呼伦贝尔满洲里的4187次列车上张灯结彩、暖意融融，果蔬、山货特产、叶雕剪纸等独具地域特色的商品整齐摆满车厢，欢快的东北民俗歌声萦绕耳畔，让旅途“染”上了团圆的暖意。
“想买年货往里走，想把脉看病的去前面，一会儿还有扭秧歌、非遗文化表演嘞！”列车刚一启动，4187次列车列车长赵健便穿梭在人群中，兴高采烈地吆喝着，引得旅客们纷纷驻足围观。
4187次列车沿途停靠30多个站点，其中13个为乘降所，有的站点附近仅有一两户人家，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每逢年节，沿线群众采购年货都要辗转奔波，十分不便。2023年起，铁路部门创新举措，将年货直接搬上列车，精心打造“列车大集”，让旅客在旅途中就能便捷选购到平价、心仪的商品。如今，列车大集已连续开办三年，今年，铁路部门首次将这一便民举措延伸至内蒙古，让沿线各族群众，足不出车就能享受采购便利，切实解决了群众“买货难”的问题。
“今年，我们想把列车大集再丰富一下，不仅能让大家买得舒心，还能让大家看得开心、看得安心。所以我们特意请了中医专家和非遗传承人上车。”赵健说，他们的想法是把这趟列车打造成流动的集市、流动的医馆，甚至流动的非遗文化展，让百姓在出行途中既能采购物资，又能享受健康服务、感受文化魅力。
硬座车厢内，功能分区清晰明了，分为蔬菜区、特产区、零食区、民俗区，简易木架上整齐摆满了新鲜蔬菜、各类糖果、特色工艺品等货品，琳琅满目、种类齐全。车厢两端的座位上，来自齐齐哈尔市中医院等医院的中医师们搭起了“中医问诊台”，耐心为沿线居民把脉问诊、讲解养生知识，细致解答群众关于常见疾病的防治疑问。
“这是我们结合春节和铁路元素，特意设计制作的主题冰箱贴，都是手工制作的，每一个都独一无二。”文创产品摊位前围满了好奇的小朋友，来自齐齐哈尔市朝文文化工作室的陈晨耐心为孩子们讲解设计理念。
“我们一共设置了12个货架，货品品类多达百余种，涵盖了沿线各地的特色物产。今年很多南方游客专门来坐这趟车体验雪原风光，我们也想借这个机会，把家乡的好特产推介给全国游客。”满洲里车队党总支书记胡月介绍。
43岁的程永亮家住齐齐哈尔市龙江县，从小就乘坐这趟车上学，如今，他回到龙江站，成为一名铁路值班员，专门负责粮食运输工作。再次踏上这趟熟悉的列车，眼前的热闹景象让他生出几分“陌生感”：“在我印象中，这趟车票价便宜、站站停，是我们当地人出行的主要依靠，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程永亮说，这些年，龙江县的粮食产业发展越来越好，仅粮食生产企业就有50多家，很多企业负责人经常乘坐这趟慢火车外出谈生意、拓销路。“去年，我们龙江站粮食运输量达3万车左右，我就是负责把这些优质粮食安全编组，运往省外各地。你看这袋龙江小米，就是我们当地的特色特产，能在这趟列车上，把家乡的好东西展示给全国游客，心里特别自豪。”
而在往返于海拉尔站与大兴安岭腹地的呼伦贝尔牙克石市塔尔气站的6238/6237次列车上，乘务组也贴心地在车厢两端信息栏增设了野生特产介绍栏，还在车厢内设置了临时山货特产展示区，整齐摆放着桦树泪、金莲花等12种沿线特色野生特产。每到春节期间，还会新增木耳、小榛蘑等应季山货，供过往旅客挑选。山区的根雕艺人张昌龄，更是将这趟每日准时往返的慢火车，当成了展示手艺、连通市场的“流动展台”与“致富桥梁”，靠着这趟车，他的根雕作品走出深山，被更多人熟知和喜爱。
如今，这些慢火车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交通工具范畴，成为集民生保障、文化传播、旅游推介、经济带动于一体的多功能平台，在林海雪原间铺就出乡村振兴的新画卷。它们是雪原上的“致富车”，更是流动的乡村大集，让深山里的山货顺利出山，让沿线的特产声名远扬，带动沿线百姓增收致富。
（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张 枨 方 圆 张学鹏、张梁诚参与采写）